待他醒来,说对不起,错不在你。

【mccreaper】好梦

已凉何事春婉转:


  • 双向暗恋


  • 情知好梦都无用 犹愿为君梦里人







凌晨三点,他醒了过来。



他感到冷。


神思僵硬,五感迟钝,体表像是裹上了一层半凝固的壳。风从破了口的窗子灌进来,外面也也许挂着一丝朦胧的月亮,在雪原上反射出参差的亮灰色。那种昏暝的亮光倒映进来,在窗台上铺陈开狭窄的影子。在这影子之外,是浓黑的夜幕正在铺天盖地地流淌,冷冷地,沉沉地,压住他趋于凝固的血。


他感到冷,睡袋破旧,正张开口往外吐着棉絮,棕黑而看不出原色的皮革拦不住它。他感到冷,那风捂着他的口鼻脾肺,顺着脚腕和后颈爬上身,蜿蜒,如蛇虫百足。房间中部是半个火坑,余烬明暗不定地闪着一两点猩红,亮起来,看向他,挣扎几下又熄灭了。


阴影注视着他。


他感到冷。冷汗被风干成一层薄脆的壳,细碎的冰棱塞在毛孔里,仿佛这样就能够堵住不断流失的体温。紧接着又是冷汗,在旧壳的外面层层浸润出寡淡的白。壳的缘线曲折,断裂,风吹过来,发出猎猎的颤声。


“我好冷。”


死神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张开,贴在他的脸颊外侧。


“睡吧。”


他闭上眼睛,在流逝的体温中,源源不断地淌下热泪。


两个小时之前,他咬着手套的皮革外侧,取出残留的弹片,再把一截烧红的木炭按在伤口上,血肉被烙平被焊死,左腹部留下一片洗不去的黑影。手套破损,早些时候。纤维因被切锯而开裂,血和汗混合发酵的腥味塞满了鼻腔。他感到身体里翻滚着叫嚣着灼烧和撕裂的痛,伤口被草率地缝合,上面长满了崎岖的线头。他感到痛,意识模糊,昏睡过去,再昏沉地醒来。眉间脸侧的肌肉被挤地酸胀,偶尔放松牙齿喘一口气,那痛感就从血肉骨节里鲜活起来,吸吮仅存的意识而膨胀,再顺着呼吸爬着,爬着,浑浊而尖锐地挂在脸前。


他感到冷,不清醒的冷,着力把手指按进炭里也感受不到灼伤的热和痛。他带着一手炭灰摸下去,披风底下还能找到两条完好的腿。


再四个小时前,他抛下两瓶酒、半袋金子,只带着一条命和维和者就逃进了深山。当地警局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混沌之后,终于意识到了外地车辆频繁来往于森林某处并不是一件可以被忽略的小事。“不,这不能怪我。”黑影一边干扰定位信号一边在耳机里推卸责任,“我警告过你不要在同一个地点呆超过一个月——”


“但是——”


“——也警告过你要戒酒。”


他闭嘴了,专心致志地去追地图上的一缕灰色虚线,看在老顾客的份上,黑影借了一个安全屋给他。“你可一定要护好你的黄金脑壳,”她放肆地大笑着,“我还指望你活着给我结账呢!”


“放心好了!这次的佣金——该死!”


几发子弹打在他左脚后面三四厘米的泥地里,冲起一大片雪粒撞上他的小腿。麦克雷就地一个战术翻滚,躲在两棵橡树横亘着倒下的尸体后面。紧接着又是一梭子,纤维断裂,飞溅的木屑扑在他的帽檐上。


“什么情况?”


“有人追上来了!”


“几个?”


麦克雷握紧了维和者,从橡木交错的枝干间探出一只眼睛。他看见一大片纵横的阴影后面浮着三四个更深一层的阴影,横生出或长或短的枝丫,枪口向斜上方虚抬。尚未化尽的雪泥软烂,粘连在水声馥郁的脚步声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树林簌簌地起着风,那些阴影仓皇地浮动起来,轮廓上显出一层柔软的金色,让他想到尚未长成的狐狸。


他缩回树干后面,压低了声音。


“四个人,没有狗,没有制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联邦的警力都被我引走了,便衣都在路南,重型火力在北边山口,治安官跟着去了——这些人应该是镇上的护林员,装备和你的老左轮是一个时代。”


他侧过身子。那几团浮动的阴影越来越近了,草叶碎裂,雪泥呕哑,风送来硝烟和人身上蒸腾起来的热汗。他向前看去,雪后初晴的原野上无遮无碍,空旷的白色一览无余地铺陈开去,连一只兔子都藏不住。他低下头退出弹夹,维和者里只有三颗子弹。


“不要轻举妄动。”黑影说,“他们身上可能连接了生命检测装置,别暴露坐标。”


“再不动他们就摸过来了!”


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几个护林员仿佛还是听到了什么异动。一个人向他藏身的橡木调转了枪口,另外三个人也谨慎地跟在那人身后。接近了,打头的护林员拉开了枪栓。


耳机那端传来了疯狂的噼里啪啦声,几秒钟之后,黑影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没有接到联网警报,应该是把你当成普通的偷猎者了——正南方向十七到十九米是柯罗金河的支流,河面冰层不会超过两厘米。”


脚步声越来越近。麦克雷把手指深深扣进树皮的缝隙里,维和者从树杈后面探出一只黝黑的眼睛。


“流速……水深……落差……你能闭气多久?”


“三分钟?五分钟?操,你该不会是想——”


“不然?你要杀了他们触发报警暴露位置再引发新一轮的追捕吗?跳下去!我会看着你的坐标的。”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信任你。”


“因为我值得信任——而且我要赚钱。最多不过两分钟。第一分队已经决定返回了,你到底跳不跳?”


他看着面前的雪原——十七到十九米——没有任何参照物。他收紧了袖口,把靴子紧紧扎在小腿肚上方,披风四角扣在对应的风衣扣子上,帽子绑在胸甲上,维和者填进武装带里。他弓着腰,来自背后的风正在绕过一大团虬然的树根。



快!


麦克雷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反向的树林深处,然后顺着树根一滚,弹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冲进茫茫的雪原。雪偶尔没过他的脚腕也偶尔盘踞在鞋掌四周,他跑,喘息着奔向干涸的河床。


三步,六步,九步。他用当年被揍出来标准步伐向前冲去。十五步。枪声响起,又是一片雪粒。十九步,雪原向下倾斜,地面向下倾斜。二十二步,他全力以赴地奔跑着,来自身后的叫喊被留在身后,耳朵里只能听见新雪惨烈的尖叫。


二十六步,冰被踩碎的声音。


二十七步,他跳起来。


深吸一口气,枪响了,重物入水。 他感到痛,他感到冷。


他昏沉地醒来,凌晨三点,蜷缩在睡袋里,颅骨中间似乎被凿开了太多的缝。雪原反射着月光,火熄灭了,视野里一片黯淡。该换药了,他撑起来,摸索着去找理应放在睡袋外一臂远的药箱。药箱不在那里,纱布是新的——他醒了过来。


阴影在注视着他。


“没有发炎,没有感染。”死神说,“躺下,再睡一会。”


他被推倒,又被捉住手脚塞进睡袋里面。他的后脑勺被砸在气垫枕上,大脑一荡一荡,最后缩成皱巴巴的一小团。而死神把睡袋的拉链一直拉到了他的下巴底下,最后摘下手套,一片冰冷的雾气拂过他的脸。


“我以为您死了。”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您来找我?”


“你知道的。”


麦克雷模模糊糊地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在那片雾气里挪动着自己的头发。直觉告诉他此刻应该有更多的问题得到应有的回答,但是那片雾气又过于温柔地盘旋起来,顺着脖颈和脊背的弧度向下流淌。


他不自觉地昂起脖子,漏出了一声细微的喘息。


死神在笑,声音嘶哑,也在注视着他。那种目光同样深沉地从面具后面流淌出来,十年前麦克雷会将那种目光定义为温柔,但是现在,在痛和冷的夹击下,在墓碑和干花的夹击下,在一些琐碎的新闻和传闻的夹击下,麦克雷不敢这么想。


“那就是了。”他说,雾气被他呼吸的力度搅出涡流。“您是来杀我的,我知道您恨守望先锋,我知道您恨我。”


涡流起伏不定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死神的肢体末端。麦克雷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不敢睁开,他感到冷。


 “不要自以为是了,神枪手。你没有那么了解我。”


面具低下来,苍白的骷髅停留在鼻尖上方。麦克雷没有动,他感到冷,死神身上散发着雪的味道。


“我知道。”


他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得艰难,雪顺着气管和血管爬满了全身,他感到冷,胃和大脑都被冻地抽搐起来。肌肉痉挛,视野浑浊,他感到痛。


“我知道,”他又说,“但是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阴影在注视着他,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和一块形容可笑的白骨。过了很久,久到麦克雷觉得那块面具上都传来了人类的温度时,死神才终于开了口。


“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长官?”


面具永远古井无波,而麦克雷正冷地神志不清,于是就这样错过了死神的一次颤动。过了一会儿,他向上仰起脖子,额头贴在了面具的额头上。


“我好冷。”


死神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张开,贴在他的脸颊外侧。


“睡吧。”


那块白骨并没有像他幻想的那样再向下压几厘米,反而向上退去,一直缩成了正常人类的大小。那种注视禁锢住了麦克雷的手脚,他不得不蜷缩在睡袋深处,看着死神起身离去的背影。那片影子攀在窗台上,雪色和月色给影子镀上了一圈透亮的白。紧接着,一片透亮的灰白色猛地冲进室内,涣散的意识先于刺痛击倒了他。麦克雷闭上眼睛,顾不得抹掉被刺出的生理性眼泪,呆滞地,在阴影恒久而不易察觉的注视中昏睡过去。


一直到很多年后,这种注视才终于被他察觉:他刷牙的时候,阴影在洗漱台下探头探脑;他喝酒的时候,阴影在细碎的闪光中蠢蠢欲动;他在一片罪恶的欢愉中叫出那个名字时,阴影也躲在他掌心里,舔舐着每一寸肌肤骨肉。即使是等到清早,等到太阳从破败的楼宇间爬进窗棱时,阴影会一并悄然地从枕巾被角处隐退。但它依然没有离开,永远不会离开,而是深深地隐藏在衣橱里,在弹孔里,在烧焦翻卷出来的皮肉里,等待下着一次悄然现身。


但是现在的他对此还一无所知。被耳机吵醒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头痛欲裂,仿佛头下脚上地被人拖进了一个与眼下的困境迥然不同的平行世界,再被同样头下脚上地拖了回来。他换了一次药,然后黑影要他向南走,横渡柯罗金河再向西走两英里,去和线人碰面。


关门时,他揉着眼睛,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东西都归位了,谢谢你的安全屋。虽然我昨晚没有睡好。”


“但是你做了个好梦。”黑影说,“好梦总会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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