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醒来,说对不起,错不在你。

【McCreaper】You Have Me

无迁:

一个小甜饼,G级,不小心废话了1W+


_(:з」∠)_请尽情食用,cp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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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雷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你从没有对我说过那种话。”


漏进帐篷的月光照亮看过来的褐色眼珠。


莱耶斯很少有自我质疑的时候,但麦克雷的目光坚定得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思考最近他说过的——或者说是没说过的话。


那真是多到数不清。


牛仔还维持着年轻的稚气,即使他在不久前脱离了未成年人的队列。莱耶斯权当他这次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哑谜,拧紧眉头等待着他吐出下半句话。


而麦克雷只是在他结束思考后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扭头钻进睡袋里。


他不对劲,莱耶斯盯着背对着他的棕色脑袋想。以往的时候,麦克雷总是他们之中最后一个睡的,充满幼稚的亢奋一直持续到临睡前,最终会以莱耶斯的威胁作为结尾。但现在,牛仔不再进行他的聒噪行为,躺在睡袋里像是株蔫了的水草。


莱耶斯伸脚蹬了蹬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肯定没有睡——那顶唯一会得到平整放置待遇的蠢帽子还在他的头上,帽檐被压的变形。莱耶斯在进入自己的睡袋前把它从麦克雷的脑袋上扯下来放到一边。


动作有点粗鲁,装睡的人发出几个不满的声音。


休息对于他们来说极其重要,莱耶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短暂的睡眠上。


 


他们现在位于中东的边界一座名为达克的小镇旁,这里正在遭受战争的灾难。不起眼的小镇受到一些波及,镇子里的建筑物被炮弹损毁随时面临着坍塌,难民们在附近临时搭建起帐篷充当难民营收留落难者。


守望先锋收到了联合国请求支援的信息,而莱耶斯小队恰好在努巴尼刚刚结束了一个任务。莱耶斯结束与总部的联络后作出决定,他们一路向东来到达克,在维和部队抵达前保护难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不插手政治战争。


这是麦克雷第二次跟随他执行远途任务。


 


莱耶斯在日出之前睁开眼睛,他盯着帐篷顶破开的洞躺了一会,在五分钟之内粗略的规划完今天的安排。接着他拉开睡袋的拉链坐起来,发现麦克雷的腿连带着睡袋放到了他的腿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只有一根手臂的宽度。


麦克雷半张开嘴发出轻微的呼气声,脖子像是被扭断了一样无力的歪倒在一边。莱耶斯嫌恶的转过头,如果不是有睡袋的束缚,他能想象这个睡姿还能更糟糕一些。


莱耶斯踢开压在腿上的重量,掀起帐篷到外面进行简单的洗漱。


光秃秃的地平线上映出泛着黄色边缘的鱼肚白,莱耶斯把湿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暖橘色的光晕出现在视野里,黎明的曙光照耀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身后有脚步声接近,莱耶斯转过头,是哈桑。


他们来到达克的时候,难民营里的大人都被强制去了前线,只剩下了一群儿童,哈桑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大人”。17岁,黑种人,一头卷毛贴在头皮上,厚嘴唇,牙齿很白。


他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跟莱耶斯打招呼。


“早桑好,长官。”


莱耶斯点点头,表情难得的不那么严肃。他把毛巾扔进浑浊的水桶里,叫住哈桑。


“腾出点时间,今天你需要学会怎么用枪。”


“用枪?!”猛然提高的音调让莱耶斯皱了皱眉,哈桑没注意到这些,因为急促让他的口音更加别扭,“你们要纣了吗?”


还没等莱耶斯回答,帐篷的门帘动了动,麦克雷的脑袋从帐篷里钻出来。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带着睡袋的印子,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眯着眼睛在还未适应的光线中艰难的抬起头来看向莱耶斯。


“今天不挖土豆了吗?”


“不了。”莱耶斯回答麦克雷的问题时恢复了口音,他很想告诉麦克雷这副模样很蠢,但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憋了回去,“你来教他怎么用枪。”


“不——”


“不——”


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否定的声音,莱耶斯眉间的折痕更深了。他看了一眼哈桑,又把目光转到麦克雷的脸上。牛仔不再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的目光越过莱耶斯盯紧哈桑,看了一会后扯起一边的嘴角。


莱耶斯很熟悉这个动作,他在挑衅。


即使哈桑不了解,但也能感觉出这个和他年龄相近的同龄人散发的莫名的敌意,他被麦克雷的目光盯的有些发毛,往莱耶斯的方向躲了躲。


“你能教窝吗,长官?”


“他没时间,”麦克雷截断所有的话,他从帐篷里爬出来站到哈桑面前,脑袋上的头发往不同的方向翘着,但仍然昂扬的抬了抬下巴,“我改变主意了,我来教你。”


莱耶斯被对峙的两个小鬼夹在中间,低下头揉了揉挤到一块的眉头。


 


左轮是麦克雷钟爱的枪械,但他在最早的时候用是一把格洛克17式9毫米手枪。


塑料的枪身,小巧轻便,缺点是后坐力很大。这原本不适合初学者,但他们实在没有更简单一点的了。


麦克雷拎着莱耶斯给他的格洛克17,哈桑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远离难民营,来到边缘的空地上。他们在竖着提示进入达克的指示牌旁停下来,麦克雷一屁股坐到地上,卷起一阵细密的粉尘。哈桑也跟着盘腿坐下来,乌黑的眼睛透露着紧张,他的目光在手枪和麦克雷的脸上来回晃动。


烈日炙烤在他们的皮肤上,干燥的空气催化着灼热几乎让衣服燃烧起来。日光很强烈,牛仔帽的帽檐遮挡住一部分光线,将麦克雷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下,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手中的格洛克17式。就在哈桑以为麦克雷要反悔了的时候,他开始一声不吭的动手拆解起那把枪。


他先是退出弹匣,拇指按动子弹把它们一颗一颗从弹匣里推出来。


“弹匣。”麦克雷简略的介绍。


子弹落到地上的声音不像空弹壳那样清脆,哈桑还是听的一阵不舒服,汗水在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麦克雷没有看向他,退空弹匣后他反手握住枪把,把套筒向后移动,另一只手拨下套筒锁片,握住套筒把它从筒坐上滑下来。


“套筒。”麦克雷捏着手中的黑色长方体挥了挥,随后翻开套筒的内部指着被弹簧包裹住的部分,“这是枪管。”


哈桑把脑袋探过去听从麦克雷的讲解,认真的模样十足的像一个优等生。但麦克雷不是一个好老师,他讲到撞针的部分突然闭上嘴,懊恼的用手背拍了一下额头。


“老天……我跟你讲这个干嘛,你只要能学会怎么开枪就行了。”麦克雷不自觉的把他的学习过程照搬了出来,连语气也在刻意的模仿莱耶斯。


那些七零八落的零件又被重新拼装回去,麦克雷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领着哈桑来到指示牌的十米之外。那里应该曾经炸开过一颗炮弹,乌黑的焦痕四散开,像是病毒一样在地上蔓延。


麦克雷用脚尖在烧焦的土地上划出一条横线,他站到线的另一边,面对指示牌。


牛仔握住枪的时候自信满满,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到他旁边的哈桑,抬手用枪口顶了顶帽檐。他的目光锁定到十米之外的指示牌上,十米,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他握住套筒滑动了一下上膛,枪口转到他瞄准的地方,麦克雷眯起双眼,抬起的手臂稳定的固定在空中,他的脑袋向哈桑的方向移了移,目光仍然停留在前方的目标上。


“看好了,这很简单。瞄准,然后扣下扳机——”他的动作跟随着语言的指令扣下扳机。


哈桑第一次听到这么近距离的枪声,沉闷的枪声震的耳朵发痒,随后子弹击穿木板的声音响起,指示牌上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弹孔。


这个距离没什么可自豪,麦克雷收回手臂,转过头看到哈桑后嗤笑了一声。他黑色的脸皱成了一团,反射性的捂住耳朵向后缩着脖子。


“你该庆幸不是莱耶斯在教你。”


哈桑手忙脚乱的接住麦克雷扔过来的手枪,沉甸甸的枪械很有分量。麦克退到了一边,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哈桑偏偏头示意。


他站到麦克雷刚刚站过的位置,黑色的瞳仁不安的晃动着。他抿起泛白的嘴唇,模仿着麦克雷之前的动作,滑动套筒上膛,食指放到扳机上,举起手臂。脑海里回放着美国腔的英语,瞄准,然后扣下扳机——


 


“砰”地一声,枪声响起,麦克雷哈哈大笑起来。


哈桑半躺在地上,手肘支撑着地面,他的手臂发麻,一脸不明所以的看向笑地捂住肚子的麦克雷。


“后坐力。”麦克雷笑够了停下来跟他解释,他蹲下来直视着哈桑的眼睛,“太丢人了,你还不如我七岁的时候。”


“窝打中了吗?”


麦克雷没想到哈桑首先关心的是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指示牌,木板上还是只有他留下的那一个弹孔。


“你要听实话吗——没有。”


哈桑眨了两下眼睛,爬起来准备再尝试第二次射击。手臂被拉住了,他疑惑地眨了眼眼睛。


“别着急,你想让你的胳膊废了吗?”


麦克雷说的没错,他的手臂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哈桑低头看着手中的枪,看上去有点失落,这很正常,谁都会在第一次做什么的时候认为自己有独特的天赋。


他们又坐在一块,等待恢复的时间太过无聊,麦克雷继续跟他讲解枪支的构造。麦克雷有时候也是一个好老师,他讲的时候会充满热情,目光熠熠生辉,很容易感染其他人。


在哈桑的手臂恢复后,他开了第二枪。


进步很大,子弹在木板的边缘留下了一个弹孔,哈桑也没有被后坐力击倒,只是向后退了两步。


麦克雷不怎么真诚的拍了两下手,但这丝毫不影响哈桑的兴奋劲儿。他们又接着等待了一段恢复时间,开了第三枪。


打歪了。


哈桑又很失落的低下头。麦克雷不屑的哼了一声,拧起眉头,手臂环抱在胸前,故意模仿着莱耶斯还用常对他说的那些话跟哈桑说:“你还太嫩,小子。”


 


他们的射击教学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哈桑的手臂无法承受连续射击的后坐力,十七发子弹才用了十四颗。木板上的弹孔仍然是最开始那两个,在结束了第十五次射偏后,年轻气盛的黑人小伙子开始有些不耐烦。


他坐到麦克雷的对面,放下手中的枪械,打算聊点什么缓解一下过于紧绷的情绪。


“麦扣瑞,你因为森么学会开枪?”


他的提问一下打断了麦克雷偷偷摸摸的窃喜。


学会开枪?麦克雷回想着那些感觉很久远的事情,目光飘散到远方的空气里。他的第一次开枪其实没比哈桑强到哪儿去,不仅人仰马翻的趴到了地上,手臂的痛麻维持了将近一周。


至于理由,无非还是那两个——为了自己或是为了别人。多半是因为前者,虽然现在他们为了后者比较多。


“因为那能让你的小命多活几秒。”麦克雷回答,这种风格的说教让他想起来莱耶斯,他撇撇嘴。


“也似因为在打仗?”


“没有,但也好不到哪去。”他用食指搓了搓鼻梁,盯着沾满尘土的军靴研究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向哈桑,扯起一边的嘴角,“所以我比你厉害,没人教我怎么用枪,而我一开始就射的很准。”


他挑衅的小习惯配上欠揍的语气显然不止是对莱耶斯起作用,黑人小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他,但他发现没有理由,只能闷闷地站起来去使用他的最后两发子弹。


好在这种特殊的激励似乎很有效,哈桑咬着牙将两颗子弹连射出去,虎口有种被夹住的感觉,紧接着他听到好像是击穿木板的声音。


两声。


哈桑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但他手臂上的肌肉隐约开始有点酸痛,他抱着一只胳膊手舞足蹈,麦克雷在一边嘲笑他。


 


莱耶斯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最先发现他的是面对这个方向的哈桑,他朝莱耶斯挥舞着手臂,麦克雷才转过头来。两个年轻人相处的似乎不错,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轻松的气氛。


麦克雷在莱耶斯走近后朝他做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敬礼,两指并拢在额头上点了一下,看过来的目光像是在燃烧着霞光。


“来视察工作吗,莱耶斯?”


“叫我长官。”这样的对话他们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莱耶斯懒得再去纠正他。他看向那位在他到来之后有点拘谨的黑人小伙,垂下眼皮扫过那把格洛克17式,“学的怎么样。”


“非常好。”麦克雷抢着回答,他揽住哈桑的肩膀,像是哥俩好一样,“我们的哈桑在射击道路上成功的学会了该怎么爬。”


莱耶斯瞥了他一眼,扭头看向那块镂空了四个弹孔的指示牌。


“十七中四?”


“似的,其斯还有一个是似……”哈桑想要告诉他还有一枚是麦克雷射中的,但说了一半又被打断了。


“没错,不错吧——他有一个好老师。”如果麦克雷有尾巴,现在一定翘到天上去了。


莱耶斯习惯了他这种自夸的作风,没有搭理他。


这个成绩听上去有点糟糕,哈桑其实非常清楚,而且加上麦克雷为他遮掩的谎言,他把头埋的更低了。


莱耶斯想要拍拍他的肩膀,但上面还放着麦克雷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胳膊。


“做得不错。”


 


那是一种麦克雷从未听过的嗓音,低沉而缓慢,一股难以描述的酸涩又蹦了出来,他的笑容僵在嘴角。傍晚的柔光在莱耶斯古铜色的侧脸上包裹了一层柔和的毛边,竟然让他看上去有点温柔。


温柔——意识到这个无法跟莱耶斯沾边的词后,他感觉心脏缩紧了。


他收回揽住哈桑的手,站到那条被他们踩踏的不明显的线后抽出挂在腰间的左轮,在哈桑惊诧的目光中,他用另一只手扳下击锤,快速射空了弹仓。


左轮的枪声划破寂静,指示牌的中央多出六个直径小一些的弹孔。


空气凝固起来,谁都没有再说话。哈桑无措的眼睛里带着好奇。莱耶斯一如既往——仿佛在看一场幼稚的玩闹。


麦克雷这才意识到他的行为有多么的可笑,一个十米的固定靶,跟一个从没碰过枪的人比较。但他不在乎,紧缩的心脏几乎要抽空他体内的氧气,如果他刚刚不做点什么简直会立刻窒息。


他拽着帽檐拉低牛仔帽,不想再看莱耶斯的表情,迈开脚步头也不回的往难民营走回去。


直到牛仔的背影被难民营的帐篷群掩盖莱耶斯才收回视线,他大概猜到了麦克雷最近不太正常的原因,也想起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这次在达克的任务简直称得上是一次特别的假期,一群动不动就要掏出枪械把人崩的血肉模糊的老兵,守在难民营跟一群小孩作伴。


他们在非特殊时期也会执行一些普通的任务,暗影部队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通常是以守望先锋的名义。


当哈桑用他贴近于印度口音的英语问他们:“你们似守望宣锋?”


莱耶斯干脆利落的回答了“是”,麦克雷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在莱耶斯不赞同的目光里又把笑声憋了回去。


之后莱耶斯问了哈桑许多问题,例如难民的数量、药品食物的剩余,他都一一回答出来。莱耶斯把所需的补给清单列出来,递给士兵让他发送回瑞士的总部。


做完这一切后他发现哈桑还站在那儿,黝黑的脸上挂满了疲惫,眉头一直紧皱着。17岁的黑人小伙担负起照顾难民营里剩余孩子的责任,这很难得,但战争就是这样迫使人不得不尽早接受现实的残酷。


他17岁的时候还在新兵营里摸爬滚打。


他握住哈桑的肩膀,瘦窄的肩胛铬着掌心,有点像麦克雷刚刚来到暗影守望的时候,噢——这个年龄的麦克雷在死局帮混的风生水起,然后被他揪到了暗影守望。


经过连续的审讯、拷问、谈判,年轻的牛仔也是像这样一脸疲惫的达成了共识,不同的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永远都洋溢着活力,被迫屈服的不甘旺盛的燃烧着,他在以为莱耶斯看不到的地方不情不愿的做着鬼脸。


麦克雷发现莱耶斯在看他,他转过头冲他的长官咧嘴笑,莱耶斯把头扭了回去。麦克雷耸了耸肩,长官的古怪行为对他来说已经是常事。


但之后的古怪行为,他是第一次见。莱耶斯以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姿态,没有皱起眉头,没有半认真半嘲讽的反话,甚至目光还有些肯定,力度极轻的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


天呐,他听到了什么——莱耶斯的安慰?但不如说比起安慰更像是赞赏。


有某种令人讨厌的酸涩流进了他的胃里,让他怀疑是不是因为饥饿而分泌出的胃酸。麦克雷没有再笑了,他抓了抓莱耶斯那条从哈桑肩膀上收回来的胳膊,期待他用同样的目光看他。


“我们什么时候能开饭?”


但莱耶斯转过头来的时候又恢复了熟悉的模样,他的眉间皱起细小的褶皱,麦克雷能在他的目光里读出很多糟糕的形容。


那股胃酸逆流到了心脏里,麦克雷咬住嘴唇的内侧,尽量让他的要求显得真诚一点。


最后莱耶斯妥协了,他们享用了一场土豆制作的大餐,并且在之后一直以土豆为食物。


建立难民营的地方以前是一片种植土豆的田地,他们留下一块专门种土豆的地方,以确保没有食物供给的时候不至于饿死。


这时候正赶上收获的季节,哈桑连对这些土豆的收获都管理的很好,他安排12岁以上的孩子去挖土豆,但这些工作在莱耶斯小队来了之后就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他们到的第一天,学会了怎么哄4岁以下的孩子睡觉;第二天,找到了孩子们丢失的流浪猫;第三天,挖土豆;第四天,挖土豆。


谁知道那片看上去面积不大的地里怎么有那么多的土豆。


但跟哄孩子睡觉比起来,他们更喜欢挖土豆。


一群老光棍和一个小光棍从来没有过长时间跟小孩共同相处的经验——莱耶斯除外,毕竟麦克雷在他手底下也跟那些小屁孩没什么区别,可能还更难搞定。


更难搞定的小屁孩蹲在地里挖出的土豆扔到铁皮桶里,他用手背蹭了蹭脸,把脸上泥土的印抹的更开。但明显他没意识到这点,仰起脏兮兮的脸叫对面的莱耶斯。


“莱厄兹,莱厄兹。”


他模仿着当地人的口音,卷着舌头用一种嘴里像是含了东西一样的语调说话。


口齿不清的吐字外加布满泥印的脸,莱耶斯承认这很滑稽。但他连嘴角也没扯一下,把在土壤里摸出来的土豆砸到麦克雷的脑袋上。


“把舌头捋直。”


土豆砸到牛仔帽上,在帽檐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麦克雷“噢”了一声,坚持没用脏手去碰他的帽子,他低下头,抿去嘴角的弧度。


就当他们以为会这样挖土豆哄小孩找猫一直到支援结束,当天晚上,绿色的军用卡车行驶到了难民营的附近,一小部分在前线的大人们回来了,以他们没想到的方式。


哈桑带领着其他小孩,目睹一具具尸体从车上被抬下来。死亡的概念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但这是第一次具体的看到他们的亲人毫无生气的堆放在一起。


第一个孩子的哭起来,紧接着嚎哭的声音连成一片。


麦克雷有种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他转过头,不出意外的在其他同伴脸上也看到有类似的想法。他们见过太多死亡了,实在很难被打动。莱耶斯分配了任务,一部分士兵留下来处理这些尸体,另一部分——去哄孩子们睡觉。


麦克雷被分配到另一部分里,说实在的他觉得后者更难一些。直到后半夜他才从帐篷里走出来,亮着应急灯的帐篷只留下零星的几个,看来他是效率最慢的一个,他的那些孩子比较难缠。


难民营的附近几乎都是荒土,唯一的植物只有土豆,没有昆虫的鸣叫,没有树叶的窸窣,达克的深夜太过于寂静,连风声也寥寥无几。麦克雷在临近他和莱耶斯的帐篷前,隐隐约约听到谈话的声音。


是莱耶斯和哈桑。


他们附近的帐篷没有亮灯,月光描绘出两个模糊的轮廓。麦克雷反射性的放轻了脚步,但之后才反应过来没必要这么做。谁都不希望深夜的长谈被打断,他这么安慰自己。


在能听清他们谈话内容的距离,麦克雷停下来,他无法辨别哈桑吐字模糊的口音,而且听上去他还在断断续续的抽泣。


找莱耶斯哭诉?麦克雷简直要笑出来。


如他所想的一样,莱耶斯的语调没什么改变,强硬的语气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哭了。”他听到莱耶斯说。


抽泣声小了下去,哈桑没有说话,他可能还在尽力憋住那些抽噎,麦克雷猜想。


“不要像个懦夫一样。”莱耶斯接着说。


麦克雷赞同的点点头,是啊,有什么难过的,他的第一个朋友在他的眼前被枪杀,他最多伤心了一小会以后没人为他作掩护去买酒。莱耶斯肯定经历的比他更多,就在他呆的这一年里,他们小队的熟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相信就算他死在外面,莱耶斯也不会多眨一下眼。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不舒服,他把这归结为谁都不愿意臆想自己的死亡。


小鹿一样脆弱的哈桑说了什么,鼻音很重,麦克雷听不清。


莱耶斯沉默了一会才发声:“你首先得保证能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他们回来,不管回来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原本止住的抽泣声又出现了,麦克雷大概能猜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噢——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真是恶劣到了极致。


晃神的功夫莱耶斯又说了几句话,麦克雷来得及听到后半截。


“……学会保护自己和其他人,你对我来说是个孩子,但你对他们来说是领袖,他们需要你。”


麦克雷撇撇嘴,他17岁的时候听到的最多的话可是“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哈桑不再哭泣了,连声音里的哽咽也消失不见。麦克雷好歹听清了他说的内容。


“长官,黑暗会过去吗?”


莱耶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包裹着月光轮廓的手臂抬起来,放在了哈桑的肩膀上


“记住,这个世界没有光明。你能学会的只有在黑暗里摸清道路,避免摔下悬崖。”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你不能放弃对光明的向往,不能让灵魂先跌入深渊。”


麦克雷几乎要为这段说辞鼓掌,接着他意识到这些不是对他说的。


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他原本以为莱耶斯对任何人都一样,蛮横专制,偏执而又捉摸不定,而对他更加严格。他都不知道莱耶斯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莱耶斯从没有这么对他说过,甚至连夸奖也吝啬于给他。


他的胸腔弥漫上一股灼热的急切,令他回想起很多事情,他的第一个朋友死在了一场酒吧的乱斗里,他为了生存加入了死局帮,为了活着去打爆别人的脑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他处在黑暗里闷头行走,即使走到悬崖的边缘也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那股热切几乎要烫伤他的胸膛,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咬的下颚。


 


“你从没有对我说过那种话。”


在临睡前他还是无法忽略哽在喉咙里的焦灼,麦克雷挑了一句最为隐晦的句子发泄出来,但仍然让他觉得有点像无理取闹。


他不敢去看莱耶斯的反应,蒙头缩进睡袋里。


我不需要这些,他这么告诉自己。


 


晚饭的时候麦克雷没有出现,莱耶斯在士兵谈论的“土豆堆的边上”找到了他。


在垒成堆的土豆上方露出来一顶牛仔帽,他走近了看到麦克雷盘腿坐在地上,握着脚腕来回摇晃身体。


牛仔发觉了有人接近,他抬头看向莱耶斯,表情紧绷起来,灵活的舌头打了结,干瘪瘪的冒出一句枯燥的问候:“晚上好——”


“我知道你在别扭什么。”莱耶斯没有拐弯抹角,他站到麦克雷身边,用余光盯着帽檐下露出的下颌。


麦克雷感觉脸要烧了起来,他坐在这想了一晚上,他今天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不堪,毫无遮掩的暴露出目的,活像是争夺注意的幼稚小鬼。而且他越是回想,那些细节越发的清晰,他停止了身体的晃动,抱住并拢起来的双腿。


“别说出来,求你。”


“现在觉得丢人了?”莱耶斯哼笑了一声,麦克雷觉得自己受到了嘲笑。


“哦,得了吧——我只是——”他想要反驳。


“只是什么。”


他没有在吭声,的确也没什么好说的。麦克雷承认他是嫉妒,嫉妒那个和他相近年龄的黑人小伙能在几天之内得到莱耶斯的赞赏,能看到莱耶斯不同的一面,这是他花了一年时间也没有办到的。他的好胜心体现在各种地方上,谁让他一直都是最优秀的那个——唯独在莱耶斯这里受挫。


他的额头抵到膝盖上,把脸埋进阴影里,但眼角飘散出去的视线还是看到了莱耶斯的腿弯了下来蹲在他旁边。


“麦克雷,”莱耶斯叫他的名字,往往这个时候后面会接上夹杂着嘲讽的说教,但他实在有点不太习惯老实过头的牛仔,完全无法像往常一样说出口,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把那些话综合成一句,“你真是蠢得要命。”


“是,是,”麦克雷的脸埋在腿中,声音有些发闷,“我从没让你满意过。”


这句听上去带点委屈意味的话当即让莱耶斯的眉毛拧的更紧,这算什么?说的就和他受到了天大的虐待一样——好吧,也许他的管理方式对于一个刚成年的小屁孩来说太过于苛刻。


“别把强化士兵的那一套用在一个未成年身上,他吃不消。”莱耶斯记得某个金发傻冒队友这么警告过他。


但是麦克雷将来要站在他的身后,他不能让自己的背后过于脆弱。


莫里森身边站满了足以信赖的队友,他不羡慕,因为他足够强大,但有时候也会迫切的需要这么一个人。正如其他人所说,莱耶斯脾气古怪,口味刁钻,在经历了几轮失败后,他实在找不到期待的那个。而在见到麦克雷后,莱耶斯改变了主意——与其去找合适的,他不如自己培养一个。


他把目光放到了他选中的目标上,小牛仔的脸被阴影遮挡,看不清他的表情。莱耶斯没来由的有点生气,他为自己恼火,到头来他发现他没有选择了,他无法想象背后站着其他人,那会让他的脊背发凉。麦克雷根本意识不到他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却还在斤斤计较几句微不足道的赞赏,他也为这可笑的幼稚感到愤怒。


一头野狼得不到认同就变成了奶狗?


莱耶斯觉得当初瞎了眼,泄愤一样地用力推了一把麦克雷的脑袋。牛仔帽歪到了一边,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继续当一只鸵鸟。


“我把你带回来,不是让你在这儿自怨自艾的,把头抬起来。”


“我不!”麦克雷很快的否决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几个奇怪的咕嘟声,紧接着语速极快的说完一串句子,“除非你也夸我几句。”


莱耶斯几乎要被气笑了,他该把麦克雷丢进难民营的小孩堆里跟他们一起生活。但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耳边却响起突兀的笑声。


麦克雷比他先笑了起来。


麦克雷抬起头,牛仔帽歪斜着挂在耳边,额头被膝盖的布料磨出一个红印。他的笑和往常一样,咧着嘴毫无形象,两边的嘴角翘起来不一样高,看上去有点痞气。


“我想象了一下,你跟我说‘杰西你真是个好孩子’,呕——饶了我吧,我还没吃晚饭。”


说完麦克雷又开始笑,神经质的笑声刺激着听觉,莱耶斯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这回他连眉毛也没皱了,提着麦克雷的后领把他拽起来。


“下次我会准备一堆贴纸,每天往你脸上贴一个,掉下来就给我滚去绕着训练场跑十圈。”


麦克雷摆出一副“我好怕”的表情翻了个白眼,把领子从莱耶斯手中挣脱出来,向前拽勒到后面去的领巾整了整帽子跟上莱耶斯。


他们回到帐篷附近,有孩童的歌声从光亮聚集的营地中央传来,这是难民营里唯一的娱乐活动。清脆悦耳的童声能让人暂时忘却那些备受煎熬的苦难,士兵们给歌唱的小孩打着拍子。


麦克雷狼吞虎咽的吃着莱耶斯留给他的土豆泥,莱耶斯嘴边的胡须动了一下,把脸转到一边。吵闹的欢呼声和鼓掌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麦克雷含着一大口土豆泥抬起头来,口齿不清的叫莱耶斯。


“莱厄兹。”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我在想——”他把土豆泥咽下去,又等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在想,我吃不上饭的时候,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


他指的当然不是那个蛮横古怪的长官,莱耶斯也明白这层意思。应急灯挂在帐篷的支架上,莱耶斯向后靠过去,灯光照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睫毛在眼底投落下一小片阴影。麦克雷咬着勺子盯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的长官还挺英俊。


“鼓励能让一些身处绝望的人活下去,”深棕色的瞳仁看向他,那是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倒映着他的影子的眼珠沉稳而专注,目光坚定,麦克雷第一次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但你有我,所以不需要那些。”


他的舌根分泌出了唾液。麦克雷想,如果不是嘴里有一股子土豆味,他一定要去吻他。


 


维和部队的支援在预计的时间里抵达达克,这意味着暗影守望变相的小假日结束了。


临走之前麦克雷把莱耶斯交给他的格洛克17式和两个弹匣送给哈桑,黑人小伙憨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弯起来的眼睛感激的看向他。


“谢谢你,债见。”


他们在飞往瑞士的途中还有一次休息的机会,本来应该是睡眠的时间,麦克雷又恢复了他聒噪的本性,拽着莱耶斯的跟他讲西部牛仔的故事。


莱耶斯踹了他一脚,给了他两个选择:“睡觉,或者把你从五万英尺的高空上扔下去。”


识相的牛仔老老实实的坐到位置上,他把头偏到旁边,莱耶斯的侧脸进入到视线,拉丁血统的长官鼻梁高挺,皮肤泛着好看的色泽。


麦克雷在进入睡眠之前都一直盯着莱耶斯,因此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梦里的长官站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拧紧眉头,攥着他的领子一动不动。他的脚悬空在深渊上,深不见底的黑暗随时能把他吞噬。


凶神恶煞的长官给了他两个选择——


 


摔下去,或者走另一条路。


虽然同样黑暗,但是那条路上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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