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醒来,说对不起,错不在你。

【麦R】天堂的样子 - 下 (短篇完结)

陶然:

挣扎在最疯的狂热和最深的灰暗之中,


那时,他的老师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关键词:现代AU,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Happy Ending


上篇地址




本文中出现的两段钢琴曲:


巴赫小步舞曲  114号


巴赫小步舞曲  115号


听的时候,推荐按数字顺序连续播放。






麦克雷从不是没有胆量面对自我的那种人。他知道他喜欢莱耶斯,从第一天相遇时就知道了。


那天不是他平时会去上课的日子,他本来也没打算去。跟其他人说好了他只是出去散散步,没想到却一路跑到莱耶斯那里。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外,可他停不下来。


夕阳下,莱耶斯的侧脸像座古希腊雕像,岁月的刻痕难掩柔和的曲线,浓郁的眉眼微闭,似乎带着永无止歇的疲倦。他不自禁地就想为老师吟诵首诗,而在漫如沙海的摹写人生、命运、时间甚至死亡的主题中,他却唯独选了爱情。


如果不是因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还真想知道莱耶斯会是什么反应。


他低下头,把鼻子埋在衬衫领子里。莱耶斯的衣服带着干净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来自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在出租车的车窗上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在微笑。不同于他常在人前展露的魅力十足的笑容,现在的他就像个南方的孩子第一次见了雪,从嘴边到眼角都挂着从心底绽开的喜悦。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傻,不由得重新换上一脸严肃。他刚刚才接到Boss的电话让他迅速回帮里来。他听得出Boss语气不善,心想莫不是自己最近玩的太猛,让Boss起了疑心。猜疑不定之时,出租车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他走进总部,没进门就闻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息。几拨人都被从外面叫了回来,他低头扫视,地面上甚至还有没凝干的血迹。


Boss站在角落,斜斜地倚靠在他的钢琴上。他看到合起的键盘盖上放着一个熟悉的黑箱子,不由得瞳孔一缩。


“杰西,”看他回来,Boss似乎松了口气。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站在Boss面前。


“去年,威尔在私下交易的时候被条子抓了,为了他一家五口供出了不少人。”Boss淡淡地说,“他以为可以靠出卖死局帮转做污点证人,换一套干净的身份。我们找了他好多年,刚刚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就生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嘿!麦克雷!你回来的真慢,可没赶上刚刚的好戏。”人群里有人冲他喊道,恣意地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小子叫得像头待宰的猪,就在我们给他剥皮的时候。”


麦克雷脸色发白。他低下头,Boss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Boss递给他那只箱子:“去吧,做的干净点。一个女人自己带三个孩子,多不容易啊。送他们去天堂跟爸爸团聚吧。”


“我想先去换个衣服。”麦克雷低声说。


“没时间了,”Boss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威尔六点半下班,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你只有半个小时。别耽搁了,好孩子。再晚一会儿,FBI的狗就要出洞了。”


 


 


在第一次杀人之前,从没有人知道麦克雷会是个使枪的天才。


那天,他的父亲把他带到小巷子里,死局帮的人也被叫去帮忙编造一个抢劫误杀的现场。15岁的少年衣衫不整,脸上和脖子上都有明显红肿的痕迹。他水汪汪的眸子带着深沉的悲伤,像是已经知晓即将发生的一切,可脚步却没有半分颤抖。


那是Boss第一次见到麦克雷。他只知道这是议员的私生子,母亲是个妓女,当年也曾因为抚养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那女人拿到钱转身就去买了K粉,当晚就吸毒过量死在小旅馆的床上。这些年,这个孩子一直都住在议员家里,听说他还挺聪明,自己考上了三一中学。那可是全美最好的三所中学之一,毕业生有一半都进了常青藤名校。


作为议员的长期合作伙伴,Boss几乎没听他提起过这个儿子。他更多骄傲地谈起的是他的长子,总说自己的一切都会由他来继承。有钱人的想法,Boss从不特别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他们能给死局帮提供的好处,唯有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


所以当议员突然打电话,声音颤抖而愤怒地要他带人准备善后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他看到议员拿着枪对准麦克雷的额头,他只是想,这将是一个能永远地把死局帮和国会议员捆绑在一起的惊天秘密。


事情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的。少年在他父亲颤抖着准备开枪的时候把枪夺了下来。在有人来得及阻止这一切之前,他镇定地抬手,瞄准,勾下了扳机。


Boss本来应该把麦克雷也一起杀了。每个人都看到了议员开着车,带着这孩子离开家。没理由议员自己死在路边,而麦克雷却活了下来。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第一次开枪就能这么精准,这么果断。父亲的血溅了麦克雷一头一脸,他却既没有腿软,也没有呕吐。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了满脸的泪。


死局帮的Boss知道,等那眼泪干了,他就能把这孩子培养成最棒的杀手。


 


 


麦克雷从箱子里拿出狙击枪的零件,把它们组装成型。


他站在威尔家对面的楼顶上,只穿着衬衫,呼呼地吹着冷风。隔着窗户,他看到威尔的老婆大着肚子,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反复拨打那个没有人接听的电话。


Boss竟然骗了他,他忧伤地想。


威尔明明是一家六口人,算上还没出生的那一个。


但他并没有犹豫。作为一个职业杀手,犹豫的每一秒钟都可能引起无尽的风险。威尔全家都参与了证人保护计划,一旦那女人拨通了FBI的电话,后果不堪设想。


他最后一次数了数人数。母亲和两个男孩都在客厅里,小女儿安静地在房间里写作业。保险起见,他应该先从那落单的女孩下手。


一阵风又吹来衬衫上衣物柔顺剂的气息。麦克雷失神了一秒,紧接着看到母亲的表情变了。她拿着手机,神情严肃地按下一个号码。


狙击步枪的子弹呼啸着击碎了老式居民楼的玻璃。子弹准确无误地贯穿女人的眉心,她一声没吭就咽了气。男孩们惊叫起来,小一点的那个倒退着走到窗户边,他的哥哥大喊着想要阻止他,却只看到他软绵绵地跌倒,一滩血从后脑渗开来。


威尔的长子毫不犹豫地向屋里跑去。麦克雷以为他想躲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正判断要不要收枪下楼,就看到那孩子出现在妹妹的卧室,正拼命把女孩护在身后。


他的脸在瞄准镜里被放大,似乎正冲着看不见的敌人呼喊着什么。麦克雷读出了他的口型:


“求求你,别杀我妹妹,别杀我妹妹……”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麦克雷看着他倒下来,难以控制地长喘了口气。他花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巴不得这一切能快点结束。他再次瞄准,女孩却不见了。紧接着,他看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打开屋门,慌不迭地跑了出去。


暗道一声该死,麦克雷迅速把枪收好,拎着箱子跑下楼梯,随后摸到自己的左轮手枪,沉着地打开了保险开关。


他停止奔跑,在安静的夜里仔细聆听。不远处的垃圾箱后面传来凌乱的呼吸和惶然的啜泣。麦克雷慢慢地走过去,女孩就蹲在那里,感觉到他的接近,甚至都没有逃开。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麦克雷茫然地想。


他开枪,温热的血染红了他曾弹奏钢琴的手,浸湿了他老师的衬衫。


 


 


死局帮的Boss知道麦克雷完成了任务,却没有在他惯常待的钢琴旁找到年轻人的身影。


他去敲了麦克雷的房门,路过的手下告诉他,麦克雷在洗手间洗衣服,已经洗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从今晚的新闻报道上听说了,看来麦克雷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不得不近距离解决。不过通常情况下,杀手会直接把血污的衣服烧掉。毕竟就算是洗干净了,条子们还是能用某种化学手段检验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Boss站在门口,看麦克雷赤裸上身,哗哗地开着水龙头。他用了一个硕大的盆,里面却只泡着一件衬衫。


“别光用水冲,再多打点肥皂。”Boss淡淡地说。


麦克雷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愣了一会儿,又开始拼命搓洗衣服上弄脏的地方。他洗得两手发白,头发上身上全是水,咬着牙关冻得嘴唇发紫,活像条落魄的落水狗。


他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只是,血就是血,被它沾污的衣服也好,灵魂也好,都别想再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纯洁无暇地在这世间活着。


Boss站着看了一会儿,也有些不忍。他走过去,站在麦克雷身旁。


“杰西,告诉你个好消息。”


麦克雷没吭声,只是机械地搓洗着衬衫的前襟。


“你哥哥死了,昨天的事。也是吸毒过量,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了。”


麦克雷的手滞了一下又继续。“这是好消息吗,Boss?他可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亲人,还是仇人,你比我们都清楚,杰西。”


“那都过去了。”麦克雷淡淡地说,头都没抬起来。“他那时候磕了药,脑子不清醒。对我做的那些荒唐事,我也都不在意了。”


“可你父亲很在意。”Boss点了支烟,吸了一口递给麦克雷。麦克雷摊了下湿漉漉的手表示自己没法接,Boss直接给他送到了嘴边上。


麦克雷低下头,深深地把烟吸进肺里。Boss抽的是万宝路,这烟一点劲儿都没有。


“哈,我父亲。”他悠然地吐着烟雾,微微闭上眼睛。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父亲。”


听到他的话,Boss笑了。


“我当初给你选择,问你是打算后半生坐牢,过比从前千百倍不如的日子;还是跟我走,我保证从此再也没人敢碰你一根手指。你当时就是这么回答我的。”


他准备走了,临走前又转过身,把一沓厚厚的美元塞进麦克雷的裤兜里。


“别忘记你的选择,杰西。”他说,“你已经没有家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死局帮就是你的家。”


 


 


麦克雷坐在钢琴旁边。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天一夜,却没有弹下一个音。


那时夏日将尽,秋虫哀鸣。一场雨就能将暑气褪尽,连中午最好的太阳都没法把曾经的热度带回到麦克雷的身上。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周围人来人往,欢歌戏谑,像一场快进的默片。


直到夜幕寂静,灯火阑珊,连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的人都悄悄地离开,他却还是一动都没动。


他恍然觉得人生不过如此。阴晴霜雪,生老病死,都是固定天数,没有谁能挣脱那恒常的周期。人生原本就不是一场精彩的冒险,而他也注定等不来那轰轰烈烈的死亡。


他察觉到Boss对钢琴的事起了疑心。Boss的杀一儆百别人看不出来,可他看得透彻明白。在所有人里,最希望他堕入黑暗深渊万劫不复的,正是一直对他最关照的那一个。


早些年他偶尔还会抵抗一番,甚至还把Boss的名字写在一颗子弹上,然后就被扔进惊涛骇浪般的战斗,性命和精神都悬挂在风口浪尖,直到他断了一条手臂,九死一生地回来认错道歉,像条猎犬终于被套上了项圈。


淡金色的眼睛无神地凝望窗外。他趴在钢琴上,顺手翻了翻莱耶斯送他的那本诗集。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他低声念道,“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


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可能是因为他正在发烧的缘故。他有两天都没怎么吃喝了,因为他的嗓子疼的说话都困难。最可笑的是,他明明已经几乎奄奄一息,却始终无法入眠。


高烧带来的头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觉得身上每一寸关节都很疼,随着心脏的跳动,疼得撕心裂肺,深入骨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死去,他不知道他还要在这残酷的梦境里清醒多久。


然后他恍惚地想到,如果这个时候来一支那与众不同的烟卷,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天堂。


几秒钟之后,他猛然从琴凳上站起来,第一次被自己彻底震惊了。


他毫不犹豫地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白皙俊朗的脸颊上顿时多了几个血印,他病中无力的身体打了个趔趄,却找回少许澄澈的眼神。


迷蒙之间,他的手指抚上了诗集。他慢慢拿起那本书,盯着烫金的封面凝视了很久,蓦地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书放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连一丝光都没有。时间仿佛已经静止了,所有鲜活的东西都在慢慢退散,无声的漩涡扭曲着他的人生,他想哭泣,想咆哮,想要寻找一个突破的点,一个最后的方向。


天旋地转之间,他只想到了一个人。


 


 


周五的下午是麦克雷雷打不动来上课的日子。莱耶斯在教室里等了很长时间,隔着带铁栅栏的围墙眺望着空荡荡的马路。麦克雷没有来,他就像突然之间消失了一般,连个请假的短信都没发。


所以那天晚上,莱耶斯也睡得比平时要迟。他靠在床头看了很久的小说,不知不觉睡着了,连灯都忘了关。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他忽然被窗外“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他匆忙穿上衣服,觉得那听起来像是有人莽撞地关上了车门。


他踱到门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声音。有脚步声踉跄地传来,似乎还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跤。可走到门口,来人又镇静了,深深地喘着气,似乎是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门被轻轻地扣响,带着礼貌的节奏和韵律。


“老师,您在吗?”


麦克雷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喉咙深处隐藏着似乎哭过的腔音。但这些都很细微,甚至可以说掩藏的很巧妙。如果不是在这寂静的深夜听到,如果听到的人不是莱耶斯。


莱耶斯迅速地打开门。他的学生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站在门口,脚步却有些趔趄。不用靠近,莱耶斯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你生病了?”他本能地凑过去想要试探,却被麦克雷巧妙地避开了。


“嗯……我最近课业有点忙。”麦克雷低声说,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老师,今天我没能赶来上课,实在是万分抱歉。”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抬起来。莱耶斯看到他眼睛下面泛着深深的黑影,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年轻人的眼里充满了迷惘,晕染着淡淡的水雾。看到莱耶斯在注视着他,他张了张嘴,迟疑了良久,最后却只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师,”他轻轻地说,“你能再弹首曲子给我听么?”


 


 


去琴房的路上,他们之间就像有了某种默契,一路保持了沉默。可直到在钢琴旁坐定,莱耶斯都没想好要弹些什么给麦克雷听。他对麦克雷的音乐喜好一无所知,此时他才意识到他们不过相识了一个月,在漫长的人生中是多么短暂的时间。


于是他问:“你想听点什么呢?”


麦克雷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他依靠在琴凳旁席地而坐,随着这个动作,头轻轻地磕到了钢琴上。然而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疼,茫然的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空白的墙壁。


莱耶斯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这时候他才听到麦克雷在轻哼,调子跟他的嗓音一样沙哑难辨,直到第二小节他才听出来那是巴赫的114号小步舞曲。这曲子脍炙人口,广为流传,也是初学者必弹的一首曲目。对麦克雷来说还有些难,对他来说,却早已化作孩提时代遥远的回忆。


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宁静的画面一如现在。只是那时坐在地上聆听的是他,而为他弹奏这首乐曲的是他的父亲。


他还记得父亲弹琴的声音,清冽得如同泉水。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过世了,是身为作曲家的父亲将他一手抚育成人。父亲的面容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可他还记得那掌心的温度。父亲的大手拉着刚学会走路的他抚摸琴键,在看到他准确无误地重复了刚刚的音节之后露出惊讶又喜悦的笑容。


然后他说,加布里尔,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很棒的钢琴师。


回想起过去让莱耶斯一时陷入沉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114号后面接上了115号小步舞曲。麦克雷听到曲子的旋律改变了,原先无忧无虑的快乐竟在转眼间化为无以言述的悲伤。可两段曲子之间毫无隔阂,像是生来就是一体。


他对前半部分很熟悉,从前学校的图书馆总是在休息时播放这首曲子,以至于当莱耶斯问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只有这段旋律,可他却从没听过这后半段。钢琴师的手指变幻莫测,翻云覆雨,刚刚还在钢琴上欢快地跳跃,此刻却突然像是抚摸过挚爱之人的墓碑,那忧伤绵长深沉,让人不忍猝听。


麦克雷不自觉地抬起头来。他仰望着莱耶斯弹琴时的样子,发现他老师的脸上也带着凝重,一双漆黑的眼睛隔着时间和空间,望向他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然后他又突然注意到,莱耶斯起的匆忙,衬衫的扣子有大半都没系好。此刻望去,竟能隐隐看到他结实的胸膛,正因为用力而上下起伏着。


麦克雷看得呆了,连曲子结束都没有收回视线。直到莱耶斯也低下头看着他,冲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杰西,我弹的好听么?”


他拼命地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莱耶斯叹了口气,破例地向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滑过麦克雷的脸颊,拭去了他滚落的泪水。


他听见麦克雷轻轻地说:


“老师,我也想……像您一样,弹这曲子。”


“你已经可以弹了,”莱耶斯说,“现在想弹都可以,我可以教你。”


麦克雷眼中似乎燃起一瞬间的希望,可那火光又在他看着自己双手的时候转瞬即逝。他的左手心和右手食指都带着常年握枪和练习射击带来的薄茧,曾经只用来写字的手已经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他猛地捂住脸,眼前又是那小女孩临死前惊恐的眼神。


“可是我……我可能弹不动了。”他低声说。


“那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弹琴。”莱耶斯轻轻地说,“不要着急,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


麦克雷笑了。他不再流泪,只是轻轻地靠在琴凳边上。莱耶斯感觉到麦克雷柔软的头发擦过自己的腿边,像只眷恋主人的小狗。他怔了怔,接着意识到麦克雷似乎是睡着了。


在黑暗中,他凝视着麦克雷恬静的脸。少年的头发很乱,嘴唇和下巴也长了淡淡的胡茬,与莱耶斯第一次见到的在那个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人看起来截然不同了。他有点想要叫醒他,让他去床上睡。可最后,他只是把手放回钢琴上,缓慢地开始弹奏巴赫十二平均律。


“一切都会好的,”莱耶斯低低地自言自语。


“黑夜不会是永恒,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还会有正午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你。你想要的一切,最后都会实现的。”


“在天亮之前,我都会陪着你。”


 


 


麦克雷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他在梦中靠在莱耶斯身边,听他一首接一首地弹奏宁静的曲子。


他听见莱耶斯说,他并不信仰宗教,却在人生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渐渐爱上了专写教堂音乐的巴赫。巴赫的曲子少有主题明确的旋律,他只是想让听者感到安宁,然后就能看到天堂。


他想问他的老师,人们总是在歌颂和梦想着天堂,那天堂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如果真的有天堂,天堂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所以他的问题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愣了几秒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你醒了?”


一个陌生的男音从琴凳边响起。麦克雷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敏锐如鹰隼般的蓝色眼睛。


他一个激灵,随即从地上弹了起来。那男人有一头金色的短发,也长着一张可以算得上英俊的脸,可麦克雷嗅得出独属于老练的枪手的气息。


不用说他现在感冒还没好,就算是他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也未必打得过常年久经沙场的老兵。他无意与男人对决,更不打算猜测他的身份。求生的本能让他拔开双腿,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教室的门口。只是那金发男人比他更快,没出几步就追上了他。


麦克雷被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他知道自己这回真的逃不掉了,于是准备束手就擒。正在此时,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他知道莱耶斯回来了。


“老师!”他惊恐地睁大双眼,拼命地喊道,“老师!不要过来!”


这杀手是冲他来的,多半是死局帮的仇家,或是哪个他枪下冤魂的复仇者。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莱耶斯是无辜的。


“求求你,”他突然转过身,眼里的哀求让那金发男人一怔。他手上一松,差点以为麦克雷会就此逃跑,可麦克雷却转过身,拼命抱住他的双手,不让他拔出抢来。


“让他走,”麦克雷恳求道,“求你了,让他走吧,他只是个钢琴老师,跟死局帮没有关系……”


事已至此,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一直以来刻意隐瞒的身份,他所珍惜的这段感情,他都不在乎了。他看到莱耶斯呆呆地站在他们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杯热水和一小瓶药。他咬紧牙关,止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只希望自己能再坚持一会儿,给莱耶斯争取一些逃走的时间。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对不起,老师,我无意欺骗你,我只是太贪恋你的温暖……


“杰克,”他听到莱耶斯说,“放开他吧,他不会逃走的。”


“哦拜托,”正被他抱住的金发男人苦笑一声,无奈地努了努下巴,


“加布里尔,现在应该是让你学生先把我放开。你快跟他解释一下,我的时间不多,我们还有不少事要谈呢。”


听到这些话,麦克雷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他茫然地看着莱耶斯的脸,莱耶斯把水杯递给他,又把两片药放在他手心。


“杰西,”莱耶斯说,“你还在发烧,先把药吃了。”


他乖乖地咽下药片,被莱耶斯扶着坐回琴凳上。金发男人舒缓着被他紧紧捆过的手臂,莱耶斯向他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他们看起来,似乎是老相识。


“介绍一下,”莱耶斯回头看着他,又看看对方。


“这位是杰克·莫里森,FBI纽约分部的特工主管,一个月前刚上任。这是杰西·麦克雷,你知道他是谁。”


 


 


莫里森跟他说了很多话,但他一句都没有听清。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只是一直盯着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莱耶斯,直到莫里森失去了耐心起身去屋外抽烟,然后他看到莱耶斯终于转身,慢慢地走了过来。


“杰西,”莱耶斯叫了声他的名字就没再说什么。他在莫里森刚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麦克雷低着头,不肯看莱耶斯的眼睛。他绞着手指,像是觉得愧疚,又像是在闹脾气。


“杰西,你听说过双相情感障碍吗?”


麦克雷很吃惊,他没有想到莱耶斯会是这样的开场白。愣了几秒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从我们认识之后不久,我就开始担心你的精神状况。”莱耶斯低声说,“这是一种精神疾病,一般是常年压力过大造成的,俗称躁郁症。跟普通的抑郁症不同,这些人虽然也有抑郁,却也会有很亢奋的时候。他们的快乐掩盖了痛苦,所以一般人无法察觉到……”


“老师,你想说什么。”他打断了莱耶斯的话,低声问道。


“杰西,莫里森可以帮你。”莱耶斯说,“你还没有成年,只要你协助破案,出庭指认幕后主使,他可以帮你申请到污点证人的身份,封存你的档案。你既年轻又聪明,这不该是你的人生。换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麦克雷沉默了很久。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事情的?”他轻轻地问,“是你刻意去那一带调查过我的身份,还是我还给你的那件衬衫,或者……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莱耶斯没有说话。他看到莫里森正走回来,站起来准备让位置。就在这时,他看到麦克雷抬起头来。


淡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痛苦,可那年轻人却一如既往地笑着,像只绝望的小兽。


“老师,”他轻轻地说,


“谢谢你教我的一切,我会照你们希望的那样去做。但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历时近两个月的案件审理终于告结的那天,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


麦克雷茫然地走出法庭,看着庭外围满死局帮受害者的亲属。他们喜极而泣,紧紧拥抱在一起,这快乐的气氛与雪景格格不入,也渗不进他早已冰封的心。


他刚准备走下台阶,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捞住。莫里森漫不经心地把一件大衣披在他单薄的衣服外面,搂着他的肩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刚做完证词,就从正面走出去,这选择可不太明智。”


麦克雷不置可否。但他知道这是莫里森对他的关照,于是他还是挠了挠头,低声说了句多谢。


“你知道吗,”莫里森看起来若有所思,“这句谢谢,你应该跟你的老师说。”


离开了法院附近,莫里森放开了麦克雷。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街道上,直到麦克雷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是吗?”麦克雷面无表情地问。“我们在书店第一次遇见,到后来你们决定拿我当死局帮的突破口,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对吗,莫里森长官?”


他没有听到莫里森的回答,于是他转过身去。莫里森冷冷地看着他,似乎是为他的冥顽不灵而感到痛心。


“麦克雷,你是本地人对吧?生活在纽约的你,从来都没听说过西海岸洛杉矶音乐学院最年轻的钢琴教授——加布里尔·莱耶斯的名字吗?”


麦克雷愣了片刻,不明白莫里森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也没听说过他不到10岁就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独奏,震惊全场。你当然也不知道他一场表演的出场费是天价,多少人为了听他弹一首曲子一票难求,又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拜进他门下。”


“但他自负盛名,从不收没有扎实基础的学生,更不用说是零基础。他的学生一向对他又爱又恨,爱他天纵才华,又恨他过分严苛,哪怕只是曲子感觉不对,或者弹错一个音,就要被他严格地惩罚。”


“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他吗?他们说他就像个死神,用如散弹枪般震撼的旋律收割生命。除此之外,他还同时有三个语言方面的学位。他就是那种上天眷顾的宠儿,本来跟你,或者我,都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麦克雷好久都没有说出话来。“那,后来呢?”他问道,“他为什么会离开洛杉矶,到这里来?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雪越来越大,他们钻进路边的一家酒吧。莫里森点了一杯马蒂尼,却给麦克雷点了一杯可乐。


“你还没成年,小子。”莫里森笑了笑,“你真该庆幸自己足够年轻。”


他们眺望着窗外的大雪。纽约的冬天一向来的很早,当莫里森描述着洛杉矶一年到头的温暖阳光时,麦克雷禁不住眯起了眼睛。他们喝的很慢,莫里森讲的也很慢。从莫里森的讲述中,麦克雷才第一次知道关于他认识的那个莱耶斯的故事。


一个才华横溢的父亲,和一个天才的儿子。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可那父亲却在儿子成年、事业渐忙的时候,患上了躁郁症。


同为音乐家,他苦于年事渐高,不再有了年轻时的神思泉涌。为了创作出更好的曲子,他开始偷偷地违规用药,却始终无法舒缓自己的压力。躁期给他带来多少自信和快乐,郁期就会给他带来多少痛苦和折磨。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再也无力重返正常的生活,点燃了第一支大麻烟。


毒品对人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而莱耶斯却因为见到他父亲快乐昂扬的样子而没有意识到抑郁的存在。等到有一天他下班,拎着早就准备好的蛋糕去找他父亲庆祝生日的时候,他推开门,却只看到满地的酒瓶和注射针头。


“你能想象吗,”莫里森淡淡地说,“一个曾把儿子视为生命中一切的父亲,为了要钱买粉,抡起酒瓶毫不犹豫地砸在儿子脸上,又从抽屉里掏出枪想要杀他。那个案子是我接的,那时候我还在缉毒组工作。他们在争夺手枪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莱耶斯满脸是血,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听不见任何人叫他的名字。”


“他……他失手打死了自己的父亲。”麦克雷喃喃道,“他一定痛苦得想死。”


莫里森杯里的酒还有一半,麦克雷拿过来一口喝干。莫里森看看他,只是叫来酒保,又点了一杯。


“后来我专门去拜访过他几次,跟他聊了很多。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擅长说心里话。于是我建议他多出去走走,没想到他竟然辞职离开了洛杉矶。我担心了他一年多,直到最近我调动工作,接到个棘手的案子要我调查一个跟毒品有关的帮派。我没想过会在那一带遇到他。”


莫里森瞥了麦克雷一眼:“他跟我说,他有个学生,很聪明也很听话,但他在你身上闻到烧过的海洛因的味道,又隐隐觉得你似乎也有躁郁症的症状。他给我你的名字,拜托我去帮忙查查你在哪个大学。他听说你跟家里关系不亲密,本想拜访你的老师,了解一下你具体的情况。”


“然后你就查到了我的真实身份……”麦克雷虚弱地笑着,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无力地挡住自己的脸。“长官,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抓起来?你们明明有证据,我可是杀了人啊,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起来……”


酒吧里放着安静的音乐,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雪弥漫了整个世界,就像神的恩赐,连世间最肮脏的角落都可以被重新覆盖上一层纯净的白。莫里森等他哭够了,也终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揉着少年的头发,轻轻地说:


“把过去都忘了吧,杰西。重新去过你想要的日子,别辜负你老师的一番苦心。”


 


 


圣诞节就要到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院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准备回家,商量着假日要去哪游玩,互相交换些什么礼物。


麦克雷和几个同学走在校园里,听他们激动地讨论着洛杉矶音乐学院最近将举办的音乐会。这是他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已经12月份竟然都没有下雪,西海岸果然温暖非凡。他恍惚地想着一些有的没有的事,几乎没有听清他们说的话。


“嘿!杰西,你不一起来吗?”


他被胳膊肘推了一下,这才醒过神来。一个朋友笑着指了指不远处墙上的海报:“这消息我知道的早,所以才买到多余的票。你过节不回家,不如跟我们去听钢琴表演吧!”


听到这个词,麦克雷心里一阵刺痛,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去。


一年前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腥风血雨的记忆竟都淡了,唯独那个夏日午后的阳光无比耀眼。他还记得那个优雅的男人总对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可那份难得的羁绊和其中夹杂的还没有来得及说明的感情,却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在那之后,莱耶斯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他后来还去那小学找过,却只是在最后排找到一整面空空如也的书架。


朋友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微笑着点点头。对方看他意兴阑珊,似乎觉得有些可惜:


“我以为你没事就去琴房练习,一定也很喜欢钢琴。真的不去吗?要知道,消失了两年的钢琴天才加布里尔·莱耶斯重出舞台,这可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啊!”


听到那个名字,麦克雷猛地一颤。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同学,接着又把目光转到海报上。


那是他曾无数次看过的侧影。漆黑的舞台上,只有一盏聚光灯将他照亮。他穿着熨帖的晚礼服,专注地凝视眼前的钢琴,似乎世间除了他的音乐,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存在。


麦克雷惊喜地笑了,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原来这才是莱耶斯原本的样子,果真人如其名。就像是圣洁的天使,就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那场音乐会盛况空前。从不离开音乐厅的莱耶斯破天荒地举行露天表演,来听音乐会的人群挤满了广场中央,人山人海,每张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笑容。


他不知疲倦地弹了一曲又一曲,有内行人啧啧惊叹,他的曲风竟跟过去截然不同了。虽然还是有着精湛的技巧,但那曾如同死亡般卷携而来的凛冽却被难以形容的温柔所替代。


比起过去,他少了几分冷漠,却多了历经沧桑的深沉。一曲终了,人群的欢呼声惊得鸽群振翅而飞,连电视台的直播都不得不暂时关闭声音。


最后一首压轴,历来是由钢琴家自己来选。有人说一定是肖邦,也有人猜测是李斯特。当音符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意外地发现,莱耶斯选的竟然是钢琴初学者才会弹的巴赫114和115号小步舞曲。


这选择太过出人意料,以至于结束的时候,主持人一定要他解释一下原因。


他轻轻点头,凑向钢琴前的话筒。


“这首曲子送给我的一个学生,他曾很喜欢听我弹琴。”


“他知道一定会非常感动。”主持人说道,“很少有老师还能记着学生小时候喜欢听的曲子。”


莱耶斯愣了片刻,淡淡地笑了。


“不,他并不是我从小开始指教的学生。事实上,他是我教过所有学生里基础最差的一个,现在可能也不再弹钢琴了。”


主持人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教过他一段时间,在分开之后,我始终忘不了他。”


莱耶斯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好听,就像钢琴的低声部。听他罕有地谈起私人的事情,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主持人显得十分激动,握紧了话筒等他说下去。


“遇到他之前,我一度对音乐和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他让我找回了音乐的力量,重新回到舞台上,延续我的演奏事业。我一直都想谢谢他,所以就弹了这首曲子。”


熟悉莱耶斯的人都知道他身上曾经发生的变故,因此他话音落时得到的掌声也比之前更加响亮。主持人还想继续发问,但他却只是从钢琴旁站起来,冲人群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踱着缓慢的步子回到了后台。


后台有些冷,他在衣架上找到自己的大衣。就在那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师。”


莱耶斯的手在空中僵硬了片刻。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麦克雷站在那里,羞涩又礼貌地笑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花。见莱耶斯看到了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片刻之后,他又抬起头来:


“其实……其实我一直有在弹钢琴呢,老师。”


莱耶斯怔了怔,继而笑出了声。他走过来,看到麦克雷依然穿着单薄的衣服,就把手里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在他给麦克雷整理衬衫领子的时候,麦克雷轻声说:


“我想跟您道歉。希望您可以接受。”


他点点头,正准备开口原谅他这独特又惹人疼的学生,然后他听到麦克雷说:


“老师,我喜欢你。”


他们挨的很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近。麦克雷声音低低的,亮晶晶的眼睛不住地向上瞟,谨慎又期待地打量他的表情。


他知道麦克雷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莱耶斯自己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当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第一眼见到麦克雷就知道了。


午后的书店,那在阳光下专注地阅读诗歌的少年。他有着世界上最明亮的眼睛,他笑起来所有的绝望和阴霾都会消失不见。


所以他才会急匆匆地追出去送那本书,生怕再也无法看到那个身影;


所以他才会为他重拾琴键,在路边演奏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碰过的钢琴;


所以他明知会被责怨,也义无反顾地走了最决绝的一条路,彻底斩断少年和死局帮之间的联系,为他铺下一个不同的未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答案。


他从麦克雷手中接过那束玫瑰,麦克雷眼中闪过瞬间的惊喜,紧接着却又看到莱耶斯把它远远地抛在后面。


可没等他感到悲伤,他就感觉到莱耶斯双手抓住他衬衫的领子,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不知所措,又情不自禁地回吻。唇齿之间全是冬日清冷的气息,又因为亲吻而渐渐变得温暖。他抱住莱耶斯的脖子,贪恋地把手指插入莱耶斯的发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找到了。


他的天堂,就在此刻,在他身边。


 


 


 


 


【End】






这是一个关于诗歌和音乐的救赎,关于躁郁症患者痛苦的灵魂的故事。


上篇写完之后收到的评论很惊喜,我也很高兴大家喜欢我的故事。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以及不要轻视自己身边的抑郁或躁郁症患者。




感谢你读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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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陶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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